第二章：旧图纸

张明的导航舱位于第三区，与轮机舱隔着七层甲板和将近四百米的走廊。林远走过去的时候，特意绕开了值班室，避免遇到任何可能多问一句的人。

"早建造档案？"

张明皱着眉，从终端前抬起头，

"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老吗，比你我加起来的年龄都大。"

"我需要看第七区的原始设计图。"

林远说，

"包括所有修订版本。"

"为什么？"

"随便问问。"

张明看了他很久，久到林远几乎要收回这句话重新组织语言，但最终张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在终端上敲了几行指令。

"档案权限归属工程部和舰长室共同管理，"

他说，

"你有工程师权限，我帮你调，但别指望能看全。有些东西被标成'历史性归档，仅供查阅摘要'。"

"摘要也行。"

图纸调出来的时候，林远第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十年前他自己也翻过一次这些档案，作为新人培训的一部分，早就对第七区那些废弃管路的走向背得滚瓜烂熟。但张明多按了几个键，把最原始的、飞船出发前的设计版本和现行的维护手册并排显示在同一块屏幕上。

"你看这里。"

张明的手指点在屏幕左侧的一组线路标注上，

"原始设计里，这条线路标记为'辅助神经接口阵列，第七区'，功能描述是'系统冗余备份'。现行手册里，同一个位置标着'已拆除，无功能'。"

"这很正常吧，"

林远说，

"三十年航程，很多老设备确实会被拆掉。"

"如果它真的被拆掉了，"

张明调出另一份数据，

"能耗记录里就不该出现读数。可你看——这里，过去六个月，这条'已拆除'的线路每天都有一段极低功率的活动记录，规律得像心跳。"

走廊的空气循环声似乎又在林远耳边响起，虽然此刻他们离那条走廊有整整七层甲板的距离。

"这不是故障读数？"

"故障读数是随机的，"

张明摇头，语气里带着导航员特有的那种对数据近乎偏执的信任，

"这个不是。它有周期性，凌晨三点到三点二十分之间最活跃，其他时间几乎为零。"

林远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三点十七分。他没有告诉张明这个数字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张明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点什么，因为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把话题绕开：

"你要不要联系一下退休档案里那些老工程师？飞船出发前的建造团队，应该还有几个人活着，虽然……"

他顿了顿，

"星际通讯的延迟，你知道的，问一句话，等回信可能要等上好几年。"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那天下午，林远用自己的工程师权限，向地球方向发送了一条加密查询，收件人是当年"新家园号"建造项目中一位已经退休、如今应该已经年近九十的系统架构顾问，名叫周立言。查询内容很简单：第七区辅助神经接口阵列，是否在设计阶段就已计划拆除，还是后期决定。

他知道，就算周立言还活着，还愿意回信，这封信也要花上至少四年才能抵达，回信再花四年才能传回来。飞船历法与地球历法早已因相对论效应和长期加速产生了细微的偏差，但无论怎么换算，这都是一场他此生大概率看不到结果的对话。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的那一刻，林远却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自动回执——不是来自地球的确认，而是一段极其古老的、附着在这条通讯频道底层协议上的系统日志片段，仿佛是几十年前某次数据迁移时遗留下来、从未被清理的残渣。日志内容只有寥寥数行，时间戳显示为飞船出发前两年，地点标注为地面项目实验室，编号已经模糊难辨，唯一还能辨认的是一个签名缩写：

S.W.

林远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直到终端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的脸。

夜里十一点，值班表显示这段时间第七区周边没有安排任何巡检任务，理论上不会有人经过。林远换上工作服，带着便携维修终端，独自沿着熟悉的管道走廊向下。

第七区的入口是一道双层密封舱门，比飞船其他区域的舱门都要厚重，边缘还残留着某种早已停用的老式警示标签——颜色褪成了灰黄色，图案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类似"高压""禁止擅入"的轮廓。林远的工程师权限卡在门禁读卡器上刷了三次，指示灯始终显示红色。

"权限不足。"

合成语音平静地宣布，

"此区域为舰长室特批权限管辖。如需申请，请联系直属上级。"

林远站在舱门前，手掌无意识地贴上了冰冷的金属表面——和昨晚在走廊里做的动作一模一样。这一次没有振动，没有低语，什么都没有，只有飞船深处永恒运转的机械低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这道门后面，藏着某个不愿意再等下去的东西。

回舱室的路上，林远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两个字母。S.W.——他试着在心里拼出各种可能的名字，工程学、物理学、系统架构学，那个年代活跃的女性专家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却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安心下来。

直到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第三个小时，一个念头忽然浮现，让他浑身一震——他想起了新家园号建造史的官方纪录片里，那个总是被一笔带过、只在片尾字幕里出现过一次的名字。

苏婉。

首席系统架构师，飞船核心AI"方舟"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官方记录显示她在飞船出发前四十年——不，他重新核算了一下时间线，应该是飞船出发后的第十年，在一次核心舱的临界故障中，因公殉职。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走廊的方向又传来了那道熟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一次异常清晰，几乎不像是幻觉，倒像是有人隔着一堵墙在耳边低语：

"你……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