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叶雨桐的档案

叶雨桐的办公室在心理健康中心的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四壁贴着隔音材料的小房间——这是飞船设计的惯例，让来访者在倾诉时不必担心被舱壁另一侧的邻居听见。林远进门的时候，她正对着一块屏幕，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份匿名化处理过的心理评估报告。

"你来得正好，"

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正想找你。"

"关于那些幻听报告？"

"关于一个模式。"

叶雨桐把屏幕转向他，

"我把过去半年内报告过'异常听觉体验'的十七个人，做了一次交叉分析。年龄、性别、舱室位置——大部分变量都很分散，没有明显规律。但有两项指标，几乎所有人都异常集中。"

她调出一张图表。

"第一项，工作履历：十七人里有十四人，在过去半年内曾经独自在轮机舱或第七区周边区域连续工作超过四小时，没有其他人陪同。"

林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工牌。他自己正是这样的人，几乎每天。

"第二项，"

叶雨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心理评估的两个维度——共情指数和权威服从度。十七人里有十五人，共情指数处于全船前百分之二十，权威服从度处于后百分之二十。"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叶雨桐关掉屏幕，转过身直视着他，

"这些人不是随机被'幻听'找上的。如果这真的是某种系统或者设备发出的信号，它似乎在'挑人'。挑那些更容易共情、更不容易盲目服从权威指令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隔音材料吸收掉的、几不可闻的通风声。

"你觉得这不是巧合。"

林远说。

"我是心理学家，不是工程师，"

叶雨桐说，

"我不知道什么信号能做到这种精准的心理侧写筛选。但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想找一个不会立刻上报舰长、也不会对权威指令言听计从的人来传递信息，这份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会是一个很合理的候选池。"

林远沉默了很久，才把自己昨晚在导航舱查到的东西告诉她——那条本该被拆除、却仍在深夜规律活动的辅助神经接口阵列，那个签名缩写S.W.，还有那两个字：苏婉。

叶雨桐听完，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我知道这个名字，"

她说，

"官方历史课程里提过她，但只是一笔带过——'新家园号核心系统的主要设计者之一，殉职于航行第十年的一次核心舱事故'。心理健康中心的档案库里，甚至找不到一份关于她的完整心理侧写，这在飞船的人事记录里很罕见，几乎所有关键岗位人员都会留下完整的心理评估存档。"

"她的记录被清空了？"

"或者，"

叶雨桐斟酌着用词，

"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完整建立过。有些高度机密的项目，参与者的部分记录会被单独封存，不放进普通数据库。"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上锁文件柜前，用自己的权限打开，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夹——飞船上极少使用纸质文件，只有涉及最高保密等级的内容才会以这种不联网的方式留存。

"这是我三年前接手心理健康中心时，前任移交给我的一批'待归档特殊案例'，"

她说，

"我一直没时间处理，因为文件夹标注着'非活跃案例，暂缓归档'。但今天早上我又翻了一遍。"

她把文件夹推到林远面前。第一页只有寥寥数行手写字迹，墨水已经有些褪色：

编号：SW-07 备注：本案例涉及项目机密内容，未经首席心理官与舰长室双重授权，不得公开讨论。若受访者本人再次报告"异常听觉体验"，请第一时间上报，不得记录于常规数据库。

签名日期是飞船历2224年——距今整整二十年前。

"这不是关于苏婉的记录，"

叶雨桐轻声说，

"这是关于某个曾经像你一样，听到过同样声音的人的记录。而这份文件，被刻意排除在了正常的心理健康档案系统之外，整整二十年。"

林远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更让他不安的事：

"如果二十年前就有人听到过这个声音，而系统一直知道，一直在'管理'这件事——"

"那舰长室，"

叶雨桐替他说完，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幻听。"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收声。叶雨桐迅速把文件夹合上，重新锁进柜子里，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排练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渐渐远去——只是某个巡检的船员，路过而已。但那一刻的紧张感，让林远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正在触碰的，或许远比他想象中更需要小心。

"我们现在做什么？"

他问。

叶雨桐看着紧闭的门，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权限绕过舰长直接上报到地面，"

她说，

"我的职责范围只到船内心理健康，任何涉及'项目机密'的内容，理论上都必须先经过舰长室。但如果舰长室从一开始就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那我们上报给谁？"

"暂时，"

叶雨桐说，

"谁都不报。先弄清楚我们到底在面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