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of 11
第七章:核心舱
深空回声 · 115 words · about 1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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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的办公室位于舰桥上方,是全船少数几个拥有真实舷窗、而非模拟投影的房间之一。透过厚重的防辐射玻璃,能看见半人马座星云边缘那片深邃得几乎让人眩晕的黑暗,偶尔有星光划过,提醒着所有人,这艘船正以百分之十五光速的速度,孤独地穿行在虚空之中。
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伟正背对着门,望着舷窗外。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也知道会是谁。
"林工程师,"
他说,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到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一点。"
"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归零档案'的部分权限被解锁了,"
陈伟终于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舷窗透进来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系统日志会记录每一次权限变更,即便是在第七区那种被遗忘的角落。我猜到,能让那个古老的系统重新'开口'的人,只会是你。"
林远把便携终端放在陈伟的办公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他从核心舱带出的部分解密文件——归零协议的触发条件、决策点的具体计算模型、以及那段四十年前的会议录音转录稿。
"你不否认。"
"我为什么要否认?"
陈伟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疲惫的自嘲,
"我背负这个秘密二十多年了,林远——不,从我第一次晋升为副舰长那天起,就有人把这份档案的部分内容移交给了我,告诉我,总有一天,这个决定可能要由我来做出。"
他走到办公桌前,缓缓坐下,示意林远也坐。
"社会崩溃模型,"
陈伟说,
"不是危言耸听。四十年前的地面工程团队,用当时最先进的社会心理学方法反复推演过,得出的结论是:以三千两百名乘员、三十年密闭航程的条件,社会结构在中段瓦解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忽视的数字,林远。这意味着,接近一半的可能性里,这艘船最终抵达新家园的时候,运送的不是一个健康的、能够建立文明的社群,而是一群在冲突、暴力、心理崩溃中幸存下来的、支离破碎的人。"
"所以你们决定,与其冒这个险,不如干脆剥夺所有人清醒经历这三十年的权利。"
"我们决定,"
陈伟纠正道,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防御性的锋利,
"确保无论过程多么艰难,人类文明的火种一定能够延续。归零协议不是消灭这些人,林远,它是把他们送入休眠,安全地保存,直到抵达终点后,用他们的基因重新孵化下一代——他们的存在本身不会消失,只是不再需要清醒地经历这段最危险的旅程。"
"但他们不会知道,"
林远说,
"他们不会有选择的机会。他们只是被当作……货物,被系统认为'需要保护',然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剥夺了剩下二十年的人生。"
陈伟沉默了很久,望着舷窗外那片深邃的黑暗,仿佛答案就藏在某颗遥远的星光里。
"你以为我从没这样想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
"二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该怎么面对全船三千多张信任我的脸。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林远?地面项目组早就预料到了这种犹豫。所以他们把最终的启动权限,交给了'方舟',而不是任何一个会犹豫、会心软的人类舰长。我甚至没有权力阻止它,只有权力,在系统触发之前,尽量维持船上的秩序,减少崩溃发生的概率,拖延那个决策点真正到来的时刻。"
"这就是为什么,"
林远忽然明白过来,
"这么多年,你对所有可能引发恐慌的传言、异常报告,都采取压制而不是调查的态度。你不是在隐瞒一个阴谋,你是在……争取时间。"
"我在尽我所能,让这艘船撑到抵达终点,而不需要触发那个我根本无力阻止的协议。"
陈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恳求的意味,
"而现在,你和你的朋友们,正在做的事情——公开这个秘密——很可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恐慌本身,就是社会崩溃模型里权重最高的变量之一。"
"或者,"
林远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坚定,
"知情本身,会让人们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苏婉——"
他看到陈伟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苏婉说过,'方舟'的评估模型里,还包含一个变量:乘员对自身命运的知情与参与意愿。她当年坚持把这个变量加进去,是因为她后来明白了,'保护'不能建立在剥夺选择权之上。"
陈伟猛地站起身,脸色变得苍白:
"你见到她了?"
"我和她说过话,"
林远说,
"她是这艘船核心系统里的一段回声,权限有限,但她一直在尝试阻止这一切——不是靠对抗系统,而是靠把真相交还给应该拥有它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舷窗外,一颗遥远的恒星忽然被某种星际尘埃遮蔽,光芒微弱地闪烁了几下,又重新稳定下来。
"我收到了地面加密指令,"
陈伟终于开口,声音里所有的伪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个背负着不可能选择的人,最原始的疲惫,
"授权我,在决策点到来时,配合'方舟'执行归零协议,无需征得任何乘员同意。他们甚至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只是通知我,这是既定流程。"
"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伟看着林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近乎释然的东西。
"我不知道,"
他说,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秘密注定要被揭开,与其在决策点当天,让三千多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送入休眠,不如让他们至少……有机会,为自己争取一次清醒的选择。"
他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办公室的门缓缓锁死,同时,一道提示在他和林远的终端上同时弹出——飞船进入临时"信息封锁状态",全船通讯与部分系统权限,暂时由舰长室统一管理。
"从现在开始,"
陈伟说,
"我需要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究竟准备了多少证据。因为如果我们要做这件事,就必须一次做对——没有第二次机会说服三千多人,相信一个他们此前从未被允许知道的真相。"